2013年8月6日 星期二


開齋節將近,傍晚巔峰期的乘客量相應地劇減。從車牌看來,這輛巴士齡應有七八年。除去震耳欲聾的機械操作聲,車底部的零件因司機魯莽的駕駛而稀稀疏疏聲不絕,像極清晨六點在巴士站等巴士啟程時,待我意識到後方角落黑暗處,那幾團晃動的黑影是什麼一回事時,黑不溜秋的老鼠早因眼前這個龐然猛獸而匆忙轉身,吱吱吱地逃竄回它的地下王國。

難得又再一次碰到行駛路上時習慣開小燈的巴士司機。昏暗中脫下眼鏡,透過深度近視的眼睛看世界,所有醜陋難看的事物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浪漫完美了。友人發來一封短信,感嘆升學後朋友之間的聯繫逐漸變得漠然,多年的友情脆弱得竟像初生嬰孩。該怎麼答复,那一刻忽然詞窮。轟炸式的大學高壓生活在期終考前迎來短暫的假期。忽然的,想在這幾天不戴眼鏡度日。也許唯有當外質被模糊化,才能在自己擅想的美好世界裡彳亍。就像巴士司機猛地剎車,手一顫,攝下的畫面疊影從錯,卻是存在了一種不為人知陌生的模糊美,正以緩慢的速度破蛹而出。



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

回到那場起畫



樂隊演奏版Viva La Vida的音樂裡有一道細微的罅隙。這個裂縫的深度無止境,有點像陳年的藏酒,明明探不見底蘊,卻讓人心甘情願跌落的境域、一個陽光滲透的幽谷。

第一次聽真人演唱時情緒並沒多大的起伏,後來重聽,心境不同。會覺得這是一首很美,帶點了葡萄酒香的音樂。影片裡長笛樂手飛舞樂器上的手指、等待節段的其他樂手、指揮員亂顫的身子,瑣碎卻真實的邊邊角角。一個對自身突如其來的溫暖擁抱,有時候也許記憶或深或淺的區分就是這樣出來的。


時隔多日,卻依然感知到如今缺失的那部分靈魂,在離開的兩年後四分五裂的分別依附在不同的舊景裡,微緩滋長。當初確實沒料過。四年的樂隊生活,原來竟是時光為了給予日後藉此不帶遺憾地前往未知,而將它密實包裹住的禮物。接觸過單簧管,因氣不足而被納入長號組,卻與長號的緣分不深,僅短短一個月。後來加入敲擊組,單調的鼓音、一份在眾樂器裡屬程度最簡單的樂譜,卻是能讓人比其他樂手聽到更多不同的聲音。

有時在報章上看到什麼樂團的演奏會公告,總會憶起那段籌辦音樂會的日子,或是校慶運動會來臨前夕頻密的操步彩排。那些浸潤操場的汗水,都蒸騰而出往後獨有的氣息。仍然記得那套西服帽子和操步鼓的重量,還有屬於表演者短短十幾次的華麗表演——在喧嘩的慶典裡一而再地敲出表演的聲音。入戲與出戲只有一步之遙,我們卻把那一步無線伸延成忘卻自身形式與存在的沉醉,因為知道落幕後的寂寞是失去某些程度上放任的縱躍。至少對於一個表演者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安穩。

以為走了什麼,它卻其實一直都跟在身後。
真切的情感,從來都不是想像中的那樣。


後記:四年的時間並不長,值得特別註明的事蹟也不多,都是日復一日的練習。或許有一些故事是怎麼寫,也寫不斷吧,對於母校福育管樂團,數年前便已開始為她編織故事,相信這篇依然不會是故事的末句。


2013年7月18日 星期四

抓一些畫面


六點,微陽。
 
從商店走路回家,一聲稚嫩的“Hi Cina”無預警地傳送進耳蝸。轉身回望,在庭院裡戲耍,一個約莫五歲馬來男童匆匆忙忙跑到籬笆前向我招手,見我即將離去又喊“Bye Cina”。男童的笑容和眼神有一種自然,那是任誰在邁入十三歲以後就再也無力模仿的自然。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個原本就該肆無忌憚的成長。卻當自身真誠的表情,那種發自內心的微笑在時間耗損的下逐漸消散時,這把突如其來朝氣而爽朗的聲音,這聲粗糙淳樸的問候,在這個變更瞬間的環境反而更容易辨認。
 
看到一位已進入禿頭年齡的大叔融入中學生的圈子裡踢足球,看到行動不便卻仍堅持一拐一拐地牽著孫子散步的婆婆,看到一群小孩圍著一輛賣冰淇淋的摩托嘻嘻嚷嚷的。五分鐘的回程,本該沉睡在某一角落的昨日畫面一時間紛紛擠上了時光機來到眼前,然後被按上播放鍵。去往哪裡,與誰同行,在這時刻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忘卻連續八小時課的星期三,聽著隔鄰唱機斷斷續續傳來的一曲夜上海,全然放鬆的星期四彷彿就此潛落在時間的河流之下,氣氛沉靜得幾乎失色。
 
喜歡這樣的星期四。




2013年7月10日 星期三

尋回


開齋節要到了,期末也近了。橫陳在中間的十二天假期,所有日常行程都默契似的同時亂成一地碎石。又恢復了往昔為了連串考試而抱著書本到深夜,卻在課間豢養睡眠的惡習。
 
凌晨溫書,有些事情總會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然後敲開幾近封塵的門。
 
已忘了究竟是怎麼認識,只知道他不曾出現。虛擬模式裡的暢談,彷彿彼此可以隨時來隨時走。昨天清理存檔,翻到躺在一千多封裡頭寂靜地數著日子的它們。寥寥數言,一些無關的事,卻是用盡了一個散漫的凌晨。沒有預兆的,他出席了這場奇特的宴會,隨後又突兀的消失,彷彿一場大風吹來,所有的事都未曾畫上句點就被風刮走了,連迴聲都沒留下。後來轉身回到那個有一度像夢境般迷幻的虛擬世界,最後一句含義不明的對話,在許多個夜晚以後,忽然像光絲般清晰地被我翻譯。
 
三點。
他光著腳,打開了那扇門,從那個亮著燈的樓梯走來。
 
 
 

2013年7月4日 星期四

菁華浮夢

2013年育中華文學會文集

《菁華浮夢》 演唱:河圖
 
【一】
 
光默立影
枯萎的剪影蟄伏在遠方的季節
糜爛的誓言一潰成灰
奔走繁華               直至
另一個世界
遷徙進你的夢裡
 
 
 
【二】
 
離聲遠去
你從罅隙裡拖出一箱風的眼淚
幻想
與漫天閃爍的廢墟             對望
塵封的二月
 
 
 

問劍

《問劍》 演唱:董貞

 
將一首鮮紅的詩泅渡一場生死
野火騰起
引焚的秋
血脈中剝落了誰的靈魂
在這個鋪滿醉紅的季節,憔悴著
以火焰的名義
盟誓鍛造不流淚的詩句
回到那場夢的初雨
 
多久了
累了累了
我醉了
虛脫中驟然驚醒
罌粟的瘋狂裡流動著綿痛
意識穿過火焰
一種靜默的對抗
一種沉默的消逝
以不朽的炫目
毀滅繁華千年的思念
咬噬,風一樣空靈的孤獨
如果挽留
是倉皇後彌散的一捧灰燼
 
那夜,你的嘆息
被輪迴不滅的灼傷
隱退成一場疲憊的傳說
 
 
 
後記:因曲有所感觸才寫出這篇詩,題目與內容無關,主要響應文集主題。
 
 
 

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

返校

 
母校家長回校日那天特地回去了一趟,硬是湊來一份不屬於我的熱鬧。
 
今年又有一位資深的華文老師即將退休。沒和楊老師共事過,卻從參與華文學會的朋友得知他是一位對任何事都有著務必追求完美的嚴肅態度。十一點有考試,兩個小時的車程不能延誤,時間雖尚早卻僅可逗留半刻鐘,於是只能看到家長潮未盛與一片盡是四處來回走動、各個學會會員忙碌背影的回校日早晨。身份不同了,再也擠不進這個熱鬧卻相對地越來越陌生的畫面。文集推介禮開幕前夕,氣氛緊繃慌亂卻激情蓬勃,楊老師就坐在這個有些矛盾怪異的環境裡闔上眼睛,聽著音響所發出的音質,然後一再地作出糾正。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姿勢,每年一次。他用了近十年時間織就今天的育中華文學會,這一匹展現在這個輝煌時期的錦繡綾羅,卻在這個時候染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輕微落寞。從我的視野望去,看到的是耗盡全身精力與執著、一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正閃爍著那簇為了學會而幾近燃燒至燭末的火光,然卻有很多人,忽略了該被挽留的這一瞬間。
 
 
 
多變的一年。
 
校地不夠,有棟積累了五十年曆史的舊樓在我們這一批畢業離校後就迅速被拆除了,聽說是要建一座共五層的新教學樓。在這前,舊教室裡千瘡百孔的天花板、硬鐵網取代玻璃窗的窗戶,明顯不知是哪個年代的標記、如坐監般高聳灰黃的牆壁,等等的,它隱忍地堅守了這麼多年歲月,我都還記得資料室裡那些無時無刻都在飄飛的灰塵味道,所有的事物仍然這麼鮮明,卻終究還是在我離校的短半年後,脆弱地從昨日的畫面裡徹底消失。
 
忽然發覺,這個母校其實藏有了很多的故事,可我至今所知道的卻只是:那些還沒有開始的故事,或正在開始的故事都未看到結局,我甚至都還未睡醒,就已經結束了。
 
29.6.2013
 
 


2013年6月28日 星期五

瑣碎



步入期中,所有熱鬧的事似乎都在同一時間點上了文火,時間不夠用,卻怎麼都還是得連續六個星期將它慢燉細煲。明天第一科開考,下星期辦小型跳蚤場,再來短片製作,隨後……沒完沒了。無所事事到開始有所行動時,會發覺這些忙碌,不過是人們以征服它為目的,將曠出來的時間充分佔有。單純的。這樣而已。

午後下起了一場小雨。短暫地睡去,又醒來。


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說在煙霾裡


這個被塑造成如同伏筆無限延伸的世界,如今卻在如浪潮般倏地卷來的洪流猛獸裡,一場印尼林火衍生而出的煙霾,就這麼斷然地,粉碎了它一向對外掩飾的繁華糖衣。就像隱藏於不斷往高空躥升的煙花里,那徘徊不斷的煙火味未及消散,隨即又被剛誕生的同伴給層層疊覆。而如今的吉隆坡市,彷彿就像在替演著煙火味的角色,在堆叠到一個無可續疊的高度後,终究是形成了無法挽救的死皮,然後開始層層剝落,直到疲態的痕跡被徹底去除,又是另一段為時十一個月風生水起的日子。

平日六點半便已漸次甦醒的吉隆坡市,在煙霾的籠罩之下,到近八時,仍然像個賴床鬧情緒的孩子似,不斷地釋放“再給多五分鐘,五分鐘後一定起床”的訊息。整個氣氛是如此的無力。巴士顛簸中,幾次企圖在這個煙霧繚繞的國度裡沉沉睡去,窗外的景色卻讓人不時保持清醒 。望向窗外,意外地在那盡是一圈圈的煙跡裡看到了一個被激發出本質的煙灰稀影,頑劣地從朦朧的世界裡跳脫出來與試圖淨化周遭事物進行對抗。這亢奮的動力,興許是讓人無法昏睡的因素吧。記起了媲美這次空氣污染指數的2004年那場煙霾。同樣是在一片污濁的天空底下,九年前的我可以因罕見的煙霾來襲而過度興奮,後來不知怎麼的就病倒了,結果被送進診所輸點滴。現在想起,才發現當時的情況與這次意外看到那稀影所擁有的亢奮度,竟是如此相似。

若說頑劣不定是一個自我認知與癒合的過程,那此刻我應該是進入了一個被選擇和排列的流程。在這個模式裡,假設已遠去,而偽裝自身的任務才是現在被允許的存在。

多久已不曾從規律的軌道裡跳脫而出?
我忘了

25.6.2013



2013年6月23日 星期日

離歌


【一】
且飲一杯紅塵煮酒
淺握一束傷年流光
流香案前   淡墨染指
渲染了誰若離煙的醉心
浮劃而過
【二】
素燈未眠影朦朧
明媚了一曲婆娑
卻忘卻   該怎麼拾綴
封鎖在微箋裡
那句泣淚的詩行


2013年6月20日 星期四

告白

 
我們所挖掘到的真相,始終都只是自己想要的那部分——題記
 
初中教師森口悠子的獨生女愛美死於一場意外,兇手是她的學生;天才生修哉和被稱失敗品的直樹,為了得到屬於自已那一丁點的認同與關注而卯盡全力;兩包被注射了血液感染艾滋的鮮奶,一個藏電的喜兔包,一句“我將用超乎想像的方式,去懲罰被少年法保護著的他們”,故事以意想不到的情節在枝頭綻開,更以令人震驚的結尾謝幕。
 
這是一部很成功的電影。
 
沒有韓劇裡華麗的背景和台劇獨有的浮誇對白,輕描淡寫的台詞,近乎色彩單一的畫面,卻三番四次差點全程屏住呼吸。電影版成功帶出小說裡那種衝擊人心的力量,一波比一波洶湧,不曾間斷,卻全是流動在表面寧靜的深湖底下,待意識到迎面呼嘯而來的瘋狂時,所有的東西已呈腐敗狀。沒有一部作品能完全真正地被觀眾了解,一如《告白》裡的主人翁混雜交錯卻又各自獨立,在某個無法觸及的維度裡,極其豐富的人性元素繼續以意料之外的姿勢扭曲誕生。兩個同樣孤獨的少年,在各自無可取代的慾望蓬勃裡,長時間沉溺在即將分崩離析的思緒邊沿,脆弱地重複做著某些事。本不該有交際的兩人,卻不知是誰尾隨了誰同時踏入一而再循環的命輪。就像《境遇》裡晴美某次問陽子,“我們之所以成為朋友,是因為境遇的相同嗎?”。或許修哉和直樹,是潛藏在《境遇》裡卻不小心出走的影子。因為是影子,所以修哉的出生注定了他擁有的是陽光被擊碎而滋養於暗中的童年,以及直樹沉默的度复每日,就像從來都不曾有人嘗試去了解影子的寂寞。
 
比起直樹,修哉是幸福的,至少森口聽到了他那個倒退的鬧鐘算時聲,不是啪嚓,也不是咚鏘,是空寂怪異的——嘀嗒。
而直樹,沒有。


2013年6月12日 星期三

流光

 
朋友一家出遠門,臨行前將小妹心尖上的最後一隻寶貝烏龜寄託我家,千叮萬囑到時領龜時希望不要只剩缸一個(不久前朋友也曾寄託一次,當時是兩隻龜)。時隔一個月有餘,龜殼又大了一圈。是那只看到人影便像個鴕鳥似藏在水底,而後看到飼料盒晃動又立馬將腦袋探出水面的鬼精靈小龜。洗缸換水,應該是它的最喜愛的時刻。或許那算是,在籠罩其身的牢籠消失後,一種對自由,還有光的嚮往。劃動著粗短的四肢,扑騰扑騰的就朝光線最集中的地方爬去,將脖子伸得老長老長,定住身子後,便望著那片光如如不動,彷彿玻璃窗後面的光幕裡藏著的是它的故鄉,而傾灑一地的光絲是它素未謀面母親的懷抱,看得竟是如此痴迷和陶醉,到我將它放回缸裡時,它仍是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待恢復意識甚至將頭抵著缸壁企圖妄想再一次的逃脫。
 

很熟悉的畫面。學校E座單層建築物裡每間課室的天花板都有一個直徑約七、八公分的小洞,那是為了安裝銜接室外的空調軟管而鑿出的窟窿。課間偶爾覺得睡意來襲,都會不經意地抬頭凝望那個透光的洞。尤其每逢星期三那連續五個小時不間斷的課,聽著上了歲數的空調發出嗚嗚聲的噪音,時間在封閉的教室裡更顯得滯留不前。忘了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些小洞,只知道每每抬頭時都會像是被禁錮地牢多年的囚徒般,貪婪地盯著那屬於外面世界的光,看著它一圈一圈極其緩慢的,從小洞跌落進這即將被下眠咒的空間,將外面的訊息(香噴噴的午餐)一波波地傳送進來。
於是有些喧豗的課室,沉靜倏然而至,然後敏感伸延。



2013年6月8日 星期六

與書


在書展裡買了很多安妮寶貝的書,後來再回去時,又填了三本。從第一本的《告別薇安》,到最新出版的《眠空》,從來,都不曾缺席過她的每一本書。素來喜歡有些沉靜卻漣漪迴響不絕的文章。小六末那年,初次閱讀安時便覺得很驚艷,到集齊每一本後的百讀不厭,安就以這種姿勢為我的中一開幕,然後一句“我再度睡去”,五年的中學生涯便徹底置放在彼岸的桃園裡。

應該是,只有安的書。


對於閱讀,從來都不是一個有始有終的人。中學時曾與《狼圖騰》結下一段不淺的緣分。當時連續向圖書館借了兩個月仍然無法將視線在《狼》的最後一頁打上印記,那雙幽綠邪魅的狼眼卻差點將我在每個子時化為陳陣,然後縱馬橫跨整片草原,聽畢利格說騰格里,還有屬於一群狼的故事。有時候總是被一種細微的執著所迷惑。一本內容嶄新的書,明明數星期或數小時便可閱畢,可卻情不自禁地一拖再拖,可能是數個月,甚至是以年計算。也許這是潛意識裡對書的一種本能疏離,會希望自己並不那麼快認識它,又或者是,純粹為了保有它在心中的那抹清淨。斷斷續續地讀著每一本書,冒出又消失的劇情彷彿就像是為遺失在深夜裡的光波量身打造,聽力下降,視覺模糊,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子裡,感知着與外界鏈接的那微末焦糊距離。

捧一書,沉睡,卻又醒著。


後記:“我再度睡去”,《春宴》末頁最後一句